中環街市重生：歷史與現代的完美交融

引言：簡介中環街市的歷史地位及其對香港的意義

在香港這座瞬息萬變的國際都會中，不僅僅是一座建築，它是一本立體的歷史書，承載著幾代港人的集體記憶與生活脈搏。坐落於中環心臟地帶，這座歷經近一個世紀風雨的建築物，見證了香港從漁港蛻變為金融中心的輝煌歷程。它曾是東南亞最大的肉食市場，是市民日常生活的樞紐，其包浩斯（Bauhaus）風格的簡約現代主義建築，更是香港戰後現代建築的重要標誌。隨著城市發展與消費模式轉變，街市功能式微，面臨清拆危機，其命運牽動著無數關注文化保育人士的心。它的重生，不僅是對一棟舊建築的活化，更是一場關於如何讓歷史在現代都市中持續呼吸、如何平衡發展與保育的深刻對話。這項成功的活化計畫，也為香港其他地區的更新項目，例如近期備受關注的，提供了寶貴的經驗與啟示，展示了在推土機與保育之間，存在著更具創意與永續性的第三條道路。

中環街市的歷史沿革

初建時期的角色與功能

中環街市的歷史可追溯至1842年，最初只是一個露天市場。我們今日所見的建築，是第四代中環街市，於1939年落成啟用。由當時工務局英籍建築師設計，採用了當時最先進的混凝土框架結構，以及標誌性的橫向長窗與流線型露台，充分體現了現代主義建築「形式追隨功能」的原則。街市樓高四層，總面積達11,700平方米，內部分區明確，地下及一樓主要售賣鮮活食品，如肉類、魚類及家禽；二樓則集中於乾貨與雜貨。在冷鏈物流尚未普及的年代，它是保障香港核心商業區數十萬居民「菜籃子」供應的關鍵基礎設施，每日人聲鼎沸，交易絡繹不絕，是香港戰後經濟復甦與社會活力的真實寫照。

不同時期的變遷與發展

戰後，隨著香港人口激增與經濟起飛，中環街市持續扮演著重要角色。然而，自七、八十年代起，超級市場及現代化街市逐漸普及，加上中環區域地價飆升，其傳統街市功能開始受到挑戰。2003年，街市結束營運，正式關閉。此後十餘年間，其命運懸而未決，曾一度被列入清拆名單，以騰出土地作商業發展。這引發了香港社會對文物保育的廣泛討論，民間保育聲音高漲。最終，政府於2009年宣布將中環街市列為「三級歷史建築」，並決定以「城中綠洲」為主題進行保育活化，交由市區重建局負責。這段從瀕臨清拆到獲得新生的歷程，標誌著香港社會對待歷史建築態度的重大轉變。

見證香港歷史的重大事件

中環街市堅實的混凝土結構，默默見證了香港的滄桑巨變。日佔時期，它曾被徵用。戰後，它供應食材，滋養了無數家庭，見證了香港製造業的騰飛與市民生活的改善。在關閉後的「空窗期」，它雖寂靜無聲，卻成為都市發展爭議的焦點，其存廢問題直接催生了更為積極的文物保育政策。它的重生過程本身，就是香港在二十一世紀初關於城市身份、集體記憶與可持續發展的一次重要社會實踐，其意義已遠超建築本身。

重生之路

重建規劃的理念與目標

市區重建局為中環街市制定的活化計畫，核心理念是「親」、「動」、「融」。旨在打造一個親切、充滿動感並能融合社區與遊人的公共空間。目標是將其轉化為一個「Playground for All」——屬於所有人的樂園，而非一個純粹的商業消費場所。規劃特別強調保留街市的「城市窗口」角色，即其貫穿中環半山至海濱的公共通道功能，讓市民和遊客能自由穿梭其中，感受歷史與現代的交織。這與單純追求經濟效益的舊式重建思維截然不同，為香港的城市更新樹立了新典範。

保留與創新：如何平衡歷史元素與現代需求

活化工程在「保留」與「創新」之間取得了精妙平衡。在保留方面，團隊嚴格遵循「原貌保留」和「活化再用」原則：

• 建築外觀：完整保留了標誌性的包浩斯風格外牆、橫向長窗、水磨石主樓梯以及十三個街市檔口原有的混凝土攤檔台。
• 結構特色：恢復了中庭的空間感，讓自然光重新灑入建築內部，重現了舊街市的空間氛圍。

在創新方面，則引入了現代建築技術與設計：

• 加建玻璃天幕：於中庭上方加設了輕盈的玻璃天幕，既保護了歷史結構，又創造了全天候的公共活動空間。
• 融入綠色元素：在各層設置了大量綠化牆和盆栽，呼應「城中綠洲」的主題，改善微氣候。
• 智能系統：配備了節能空調、LED照明及智能管理系統，以符合現代建築的環保與運營標準。

這種「新舊對話」的設計手法，讓歷史痕跡與現代功能並存，而非彼此覆蓋。

重建過程中遇到的挑戰與解決方案

活化過程並非一帆風順，主要挑戰包括：

1. 結構老化與修復：經過數十年高強度使用及多年空置，建築物出現混凝土剝落、鋼筋鏽蝕等問題。團隊採用「微創」方式進行加固，盡量使用原材料與工藝進行修復，確保結構安全同時保留歷史質感。
2. 消防安全規例：舊建築的設計難以完全符合現行嚴格的消防條例。解決方案包括巧妙增設隱蔽的自動灑水系統、開闢新的逃生通道，並利用中庭作為煙霧排放口，在安全與保育之間取得豁免與平衡。
3. 商業模式定位：如何避免項目淪為高端商場？市建局採取了「主導租賃」策略，嚴格篩選租戶，優先引入本地品牌、特色小店、文化創意及餐飲體驗，並預留大量空間舉辦免費公共活動，確保項目的公共性與多元性。這與大規模的土瓜灣十三街重建計畫所面臨的社區網絡保存、安置補償等挑戰雖有不同，但其核心精神——以人為本、注重社區特色——是相通的。

今日的中環街市

嶄新面貌的呈現：建築設計、空間規劃等

歷時多年、耗資逾十億港元的活化工程完成後，中環街市於2021年重新開放。如今，它是一個通透、明亮、綠意盎然的垂直公共空間。地面層保留了「城市通道」，行人可自由穿越。中庭成為核心活動廣場，經常舉辦市集與展覽。各樓層通過保留的舊樓梯與新設的自動扶梯連接，動線流暢。空間規劃上，地下及低層以零售與餐飲為主，中高層則更多用於展覽、工作坊及休憩空間。這種規劃確保了商業活力與文化靜態體驗的共存。

進駐的商戶與品牌：特色商店、餐飲體驗等

街市內的商戶組合經過精心策劃，強調獨特性與本地色彩。根據市建局資料，租戶組合大致如下：

這裡既有售賣傳統港式醬料的老字號，也有專注於環保產品的初創品牌；既能找到懷舊的「飛機欖」，也能品嚐到創新的分子料理。這種多元混搭，正是香港文化的縮影。

文化活動與社區參與：展覽、工作坊、表演等

中環街市已成為香港一個重要的文化活動樞紐。市建局與不同機構合作，定期舉辦各類活動，例如：

• 歷史展覽：透過老照片、文物與多媒體裝置，講述街市及中區的歷史故事。
• 手作工作坊：如皮革製作、藍染、香薰蠟燭等，推動本地手作文化。
• 音樂及表演藝術：在中庭空間舉行小型音樂會、舞蹈或戲劇表演。
• 節日市集：配合中秋、聖誕等節慶，舉辦主題市集，凝聚社區氣氛。

這些活動大多免費開放，極大地提升了項目的公共參與度和社區凝聚力，使其真正成為一個「所有人的樂園」。

對未來的展望

中環街市在城市發展中的角色

未來，中環街市將繼續扮演多重角色：它是一個「歷史地標」，向世人展示香港的集體記憶；是一個「文化孵化器」，支持本地創意產業；是一個「社區客廳」，為高密度都市提供珍貴的休閒社交空間；更是一個「可持續發展範例」，證明歷史保育與城市發展可以相輔相成。它連接中環至半山自動扶梯系統及周邊歷史建築群（如PMQ、大館），共同構成了一條富有魅力的文化旅遊路線，提升了整個區域的文化資本與經濟價值。

如何持續活化與發展，吸引更多人潮

要保持長久活力，需持續創新：

1. 內容為王：不斷更新和引入高質量的文化活動、限時主題展覽及互動體驗項目，保持新鮮感。
2. 科技融合：引入AR（擴增實境）導覽，讓遊客能透過手機「看見」舊日街市的繁忙景象，增強沉浸式歷史體驗。
3. 深化社區連結：與周邊學校、社區組織合作，開發教育項目，讓年輕一代認識本土歷史。
4. 拓展受眾：在吸引遊客的同時，強化對本地家庭、上班族及文化愛好者的服務，成為他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

對香港文化保育的啟示

中環街市的成功，為香港未來的文化保育與市區更新提供了關鍵啟示：

• 超越「博物館式」靜態保育：活化不是將建築變成標本，而是為其注入當代功能與生命力，讓歷史活在當下。
• 強調公眾參與與社會價值：保育項目應以提升公共空間品質和社區福祉為目標，而不僅是房地產價值。
• 需要靈活的政策與跨專業合作：成功有賴於政府部門（如市建局、古物古蹟辦事處）、建築師、工程師、歷史學者及社區團體的緊密協作。
• 為其他項目提供藍圖：其「保留為主、創新為輔」的模式及「以人為本」的規劃理念，正可作為其他複雜重建項目的參考，例如規模龐大、涉及更多現有居民的土瓜灣十三街重建計畫。後者可以借鑒中環街市在保留社區特色、引入多元功能及創造公共空間方面的經驗，在改善居民生活環境的同時，盡力維繫該區的社區網絡與歷史氛圍。

中環街市的成功重生，是歷史與現代的完美結合，為香港注入新的活力

漫步在今天的中環街市，指尖觸摸的是經過修復的粗糙水磨石欄杆，耳邊迴響的是現代輕音樂與人們的歡聲笑語，眼中所見是翠綠的植物與充滿設計感的店鋪。這座建築巧妙地將過去的記憶編織進現代的體驗之中，它不再只是一個買菜的地方，而是一個讓歷史與當下對話、讓本地人與遊客交流、讓商業與文化共生的多元平台。它的重生，證明了歷史建築不是城市發展的絆腳石，而是不可或缺的靈魂與財富。它為擁擠繁忙的中環帶來了一片呼吸的綠洲，也為香港的城市靈魂注入了溫潤而堅韌的活力。這個案例向世界宣告，一座偉大的城市，既需要仰望未來的天際線，也需要守護銘刻過去的記憶座標。中環街市，正是這樣一個閃亮的座標，照亮著香港通往未來的道路。